第105章(1/2)

北疆犹若被世间遗忘的土地,永远寒天冻地。

如银镜被敲碎,冰湖面上迅速蔓延裂缝,碎冰成块下沉,常人瞧见这情形,都会不假思索,用平生最快的步子跑回岸上,王玉英却逆行朝着冰窟窿狂奔。

因为她的相公尚在冰水中挣扎。

中央断裂,她脚点了下,跃上另一块离冰窟窿更近的浮冰。

鹅毛雪前仆后继往她脸上扑,北风在两侧耳畔猖獗咆哮,呼呼声灌进耳中,脑子里忽地闪现许多从未见过的画面,像风一样空远。她和相公在这些画面互相讥讽、咒骂、掌掴,他搂着别的女人,将她休弃驱逐……形同陌路,不,比陌生人还要恶劣,完全就是反目成仇!

王玉英所伫冰面倾斜,她猛地朝后倒退一步。

近在咫尺,正在湖中挣扎的徐恒陡然睹见,扑水动作停滞,呼救声也骤止。

王玉英定定瞧着徐恒,方才是不由自主地后退,她好像……突然不想再救他。

徐恒重新扑腾,视线却始终凝望王玉英,失望、怔忪、哀痛等等在他脸上闪过,最终翘起唇角,同她笑道:“这水里暗流湍急,你一个人不行的,快去多喊些人吧。”

语气轻柔,没有一丝苛责,一股白气随他话语呼出。

王玉英木偶似地点了点下巴,转身朝岸上奔去,没几步便回首,眺见更多的冰块剥离、翻滚,徐恒虽仍挣扎,却逐渐下沉,隔这么远她都能觉出他的四肢痉挛。

他的脸慢慢后仰,水没过他的下巴、口、鼻,最后是眼睛……泉眼般冒了个泡,而后归于平静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风雪愈大,王玉英再望不见冰窟。

她上岸报了官,向官军求救。

三日后,徐恒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。他在水下遭遇冰棱重创,浑身上下满布紫红钝伤,肤灰嘴绀,睫毛挂霜,身体更是完整覆了一层膜似的剔透薄冰,四肢仍保持着挣扎姿势,手犹抓握,表情无比痛苦。

王玉英和本地知县、些许熟人一道认完人后,就一直面无表情瞧着徐恒尸身。

知县知会王玉英北疆督抚不日赶至,她充耳不闻。

知县还要再讲,仵作将父母官拉至一旁,轻轻摇头。知县不解,仵作无奈低道:“大人无论说什么,眼下她都是听不见的。”他凑近知县耳畔,“小的断案见得多,凡夫猝亡,其妇必先闭锁心神,不认实事。初闻噩耗,形若冰塑,没有涕泪,这是机神自守,人对自个的保护,况且这徐王氏自咎失救,愈发如此。等过个一日,她就性情变了,会浑身发冷,吃不下、睡不着,再到后来,随时随地痛哭。”

王玉英眼不眨,身仍定着,但其实她听得见,方才形如木雕,也不是机神自守,而是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——因为她不仅放弃救徐恒,甚至连瞧见他的尸体,都没有任何悲伤。

这不对劲。

他们是日夜相伴,同甘共苦的夫妻。

如共生藤,平日里恩爱到没吵过架,她却……一点都不难过。

她笃定自己不仅今日哭不出来,明日、后日,都不会哭,该吃吃该睡睡,和仵作说的截然不同。

这是怎么回事?

应该是受方才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的那些画面影响。

但那都是些什么事?

王玉英仿佛做了一个梦,梦里清晰真实,醒来却忘个一干二净,死活记不起,只留下对徐恒淡漠、厌烦的情绪——后退刹那,她不仅不想救他,还期盼着他死!

就因为这一点恶毒念头,虽然不是王玉英害死徐恒,却生心虚,觉得该掩饰下,之后数日哭几滴眼泪,免让人生疑。

仵作和县令那厢,并几位邻里皆同情王玉英,要将白布盖上,免她再伤心。王玉英却忽地分唇,仵作会错了意,解释道:“徐夫人,徐公子身上衣袍浸渍重棉,已成硬壳,附体如胶,若是此时强行脱剥,会连同皮rou一道撕开,得抬去义庄放几日,暖炉解冻,方才能更替寿衣。”

王玉英垂首,语气尽量悲切:“劳烦诸位大人。”

数日后,徐恒一口薄棺,从义庄抬回。家小,屋中设了灵堂就摆不下棺材,将他停在院子里。

寻常人家,头七既葬,徐恒虽为庶人却又不同庶人,由都督上折报丧,驿使快马加鞭送至京中,等帝后裁决。

在停灵的,只叹“其命也”,说既为庶人,便该按庶民礼下葬,不追复爵,不设陵寝,不配享太庙,不立碑颂德,但念在父子一场,赐北疆当地的风水宝地作Yin宅,并紫檀棺木一口。皇后亦赐了布帛香烛,但同时强调葬礼勿扰民、勿奢费。

史官着书,记了句“元淳二十三年冬月七日,前皇子恒薨”,甚至不载死因。

御赐的丧葬物将和圣旨一道抵达北疆,大雪难行,会尽量赶在徐恒身故的四十七日内至,但另一方面,也因为北疆常年飞雪,福祸相依,徐恒的尸身放多久都不会臭。

……

第四十四日晚,夜色昏黑。

灵堂内一盏孤灯,王玉英跪坐在蒲团上,门边两差役盘膝靠墙正掺瞌睡,雇的一位老僧麻木敲着木鱼,念着往生咒,令人更生困意。

天空忽地炸雷,轰隆隆巨响,俩差役惊得一个激灵,王玉英亦闻声转头,暴雷下暗雪依旧乱飞。

“这是雷打雪啊……”一差役感叹。

“雷打冬,十个牛栏九个空!”另一差役附和,“今年怕是要有雪灾!”

忽地又传来一阵整齐却沉闷的马蹄声,竟能同雷声比拼,屋内所有人皆朝外望去,尚未开口,院门就被拍响,门外引路的本地差役急急告知:“快开门,官上的人来了!”

王玉英蹙眉,依天家那怠慢态度,吊丧使节理该再拖延一日,到明昼天亮雷停再来。

她知道这会自己该哭了,低头背身,趁人不擦拿袖中藏的姜片擦拭眼角,顿时泪如泉涌。

王玉英重新转回身时,门正好被打开,郑扬之三更入灵堂,携风带雪,同一片鹅毛雪掠过他肩头,卷着落到王玉英身上。

王玉英缓慢抬首,仰看郑扬之——他摘下狐裘上的兜帽,露出乌发玉冠,一身素白袍,未佩玉和香囊,孤灯夜雪下凤目微眯,渗两点幽光。

郑扬之早静悄悄打量王玉英,一身素白的袄裙,髻簪白花。

要想俏,一身孝,他默默想着,目光移向她被风吹起,粘在唇角的碎发,最后落在她为徐恒流的满脸泪上。

少顷,郑扬之视线再扫过寒酸破败的灵堂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:她跟徐恒平时就住这?

身后内侍恭敬捧出一覆盖明黄绶袱的卷轴,郑扬之眸光旋即恢复平静,如潭幽深,声亦沉着:“庶人妇王氏,接旨。”

王玉英摆正身子,跪好听宣。

郑扬之余光飞快瞥了眼跪在自己靴边的,王玉英的脑袋和身子,他的心禁不住抖了下,面色不改,沉声宣旨,明黄卷轴上明言徐恒坠亡是死生常理,将照庶人礼葬,内帑的殡殓之资因此仅五十两银。

念到末尾,郑扬之突然顿了下,眼皮子也轻颤一下:“妇王氏既无子息……”他余光偷觑向王玉英,“可准归返本宗,另谋生路。”

王玉英脑袋始终埋得极低,不抬首,身子亦纹丝不动,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,实则心思飞转:依照本朝史上的例子,被废皇子亡故后,原配有返回本家,另谋生路的,也有看守陵墓,终身不得婚嫁熬日子的,如何抉择,皆在天子一念间。

看来爹爹为了她能归家,做了不少斡旋,王玉英心中对爹娘生出感激和温暖。

郑扬之见她无动于衷,忍了一会,最终瞪着她髻间那朵白花狠狠剜了眼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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