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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都在讲仙姑有福气,才有这么个愿意惯她、哄她、疼她的厉害夫君。这世上想来只有仙姑那般长相的女人才有这福气,什么都尽可以交由夫君来托举。其余人都只好是旁观,分不到那福气分毫。



阿红听得迷迷糊糊,一知半解,听了半天,只听进那反复被提及的&ldo;福气&rdo;二字,以及紧随其后的&ldo;夫君&rdo;。



她稀里糊涂地回到家中,家中那时常烂醉鬼混的父亲不在。而她的弟弟在母亲出事没多久,就村里被苦于无子的人家当养子要走了,她那所谓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

阿红从床下翻出姥姥昨日给的还没吃完的糟菜饼,凑合当晚饭吃了。



她如今长了心眼,已经学会了给自己的房门加锁,省得自己那仇人老爹回来了,看她居然敢心安理得地睡在床上,会借此打她来出闲气。



阿红躺在床上,脑中仍回荡着白日的奇遇。那奇遇美好得太像幻境,桂花糕也十分好吃,汇在一处,愈发衬得家中凄凉。



要是自己也不过是那簪在头上的桃花就好了,这样就能跟着画姐姐回家,能回家去。



阿红浮想联翩,以至于入睡后还有梦境。



梦境中,那白日欺负她的光宗耀祖俩兄弟又来了。这回他们长得好高好大,黑影一般铺天盖地压下来,这下是怎么也逃不掉了。



阿红在惊叫之中到处奔逃,正觉得自己快要死掉时,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形魁梧、周身金光灿灿的大侠。那大侠正气逼人、侠气干云,稍动拳脚就赶跑了威胁她性命的祸害。



阿红惊魂未定地抬眼一看,发现那魁梧厉害的大侠竟是沈婳伊的模样。



沈婳伊圆滚滚的身子在梦中突然变得无比高大雄伟,她得胜一笑,抬起臂膀跟拢小鸡崽似的把她拢到身边,口中安慰她道:



&ldo;不怕,天塌下来了有我罩着你,我罩着你……&rdo;



阿红寻思着这句话,天塌下来了能罩着她的人,不就是白日里村中妇女在谈论的夫君吗,原来她的夫君是画姐姐。阿红依偎在她身边,这辈子仿佛从来没这样安稳过,从没这样知足过。



而她如果也像仙姑一样撒撒娇,她的夫君也会用心疼她吗,真的可以被好好疼一回吗?哪怕只可以这么一回。



阿红在梦中忽生出了从未拥有过的勇气与妄想,颤颤巍巍、哆哆嗦嗦地,尽可能学着白日看到的仙姑的样子,喊了一句祈求:



&ldo;夫君,我想吃东西,我能吃桂花糕吗?&rdo;



梦中的沈婳伊郑重地摇了摇头,阿红看到后,难过得几乎要在梦里哭出来。



&ldo;你喊错了,我是女的,我怎么当你夫君,我不是你夫君。&rdo;



&ldo;夫……&rdo;



阿红挣扎着还想重新喊上一遍,却因为梦得太急切,喊得也太急切,最后直接从梦里掉了出来。



她掉醒了,醒来后身边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没有,没有夫君,也没有夫人……



编发



等阿红第二日再去昨日的地点去找沈婳伊时,她看见了两个最不想遇见的不速之客。



昨日欺负她未成的光宗耀祖俩兄弟,今日居然又来了。他们昨日看自己打不过沈婳伊,今日就换了新的法子,凑到沈婳伊身边说起阿红在村里的闲话。



阿红虽没听清谈话的始末,但只稍听见那句&ldo;她是天煞孤星,杀人犯的女儿&rdo;,她便知道,自己所有的底细都被这俩兄弟扒干净了。



沈婳伊坐在昨日的那块山石上,双手环抱、岔开双腿,俨然一副大人的威风架势,衬得一旁的光宗耀祖俩兄弟就跟跑腿跟班似的。沈婳伊若有所思地说了几句,光宗耀祖俩兄弟便走了。



那俩兄弟在走时发现了站在角落的阿红,冷嘲热讽地笑话她道:



&ldo;天煞孤星来咯!&rdo;



&ldo;你头上绑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哈哈哈哈,这绑的啥呀哈哈哈哈!&rdo;



沈婳伊听见这话后远远凶了一句:&ldo;还不快滚!&rdo;



陈光宗和陈耀祖做着鬼脸跑远了。



沈婳伊抬步走到她跟前,望着那俩兄弟的背影问道:&ldo;我绑的辫子有那么丑吗?&rdo;



阿红畏手畏脚地嘀咕了一句:&ldo;是他们没眼光乱说。&rdo;



沈婳伊撇眼瞅见阿红头上始终留着她编的辫子,连头上的桃花都还在。而那桃花早已经蔫软下来,把阿红也衬得无Jing打采。



她一把抓下阿红头上的桃花,拉起她的手往山石附近走:&ldo;没事,今天我带了梳子,给你绑一个更好看的!&rdo;



阿红顿时开心起来,但心中的隐忧还是促使她小心地问她道:&ldo;画姐姐,他们是不是把我的坏话都说了,你都知道了?&rdo;



沈婳伊实诚地回答她:&ldo;我知道了。&rdo;



&ldo;那、那你还愿意和我玩吗?&rdo;



沈婳伊扭过头,发现背后的阿红怯生生的,可怜委屈得就跟路边饥肠辘辘、只能低声呜咽的小狗一样。



沈婳伊的心顿时就软了,抓着她手的力度也加大了几分:&ldo;是好是坏本女侠我自有定夺。就算你的传闻再坏,但那爱传坏话的俩兄弟也不是啥好人!他们休想用这小计俩骗我。&rdo;



&ldo;画姐姐……&rdo;阿红心里感动热乎到无以言表,就差没哭出声来。



沈婳伊拉着她的手道:&ldo;你过来,我们坐着说话,我有话问你。&rdo;



两人在桃花树下坐定以后,沈婳伊开口问的果然是阿红曾经锁了院门的事:&ldo;我只想知道,你为什么会锁院门啊,你看见你娘杀人竟然不怕吗。&rdo;



阿红虽年幼,但也到了粗通是非的年纪,知道自己当初做的是坏事。阿红满脸愧疚地说道:&ldo;我以为他们在唱戏演剧,而我娘在这其中是主角儿。她杀得最痛快,我只想让她开心久一会儿……&rdo;



&ldo;你看见血不害怕吗?&rdo;



&ldo;不害怕。&rdo;阿红思来想去,终究还是选择了说实话。



&ldo;我看见血没什么感觉。我当初甚至只觉得流点血而已,那些倒在地上的大人演完戏后就会再起来的,他们会拍拍灰回家去,流点血不算什么事。是我太无知了,他们就是因为这样,才说我是怪胎。&rdo;



&ldo;当年你只有四岁是吗?&rdo;



阿红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。



&ldo;你才四岁,不懂是非也正常。阿红,其实你很像大侠你知道吗。&rdo;沈婳伊突然话锋一转,居然把&ldo;大侠&rdo;这样光伟的词拉到了阿红跟前。



&ldo;我爹爹说,大侠是血里来血里去,见到什么都不会害怕的人。你看见血也不怕,你可不就跟大侠一样嘛。&rdo;



&ldo;可是……我没有大侠那样厉害,我做的是错事。&rdo;阿红捂脸痛哭了起来,&ldo;我如果真的是大侠,我就会救下我娘,救下其他人。这样我娘就不会死了,光宗耀祖也不会恨我了……&rdo;



&ldo;阿红,这不是你的错,你那是因为不懂事,不是你故意的。&rdo;



&ldo;可事情就是我做的,我是坏人,所以我在受苦。&rdo;



两个孩童讲到此处,一同觉得此事沉重,好似怎样谈论都没有出口,也无计解脱。



两人沉默了许久,沈婳伊只得掏出了头绳发梳,换了副笑脸对她说道:&ldo;罢了,我戴了发梳,今天给你绑更好看的辫子!&rdo;



阿红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,两人随即便把方才的沉重往事抛之脑后了。



沈婳伊今日花了比昨日更多的心思,把阿红乱七八糟的辫子头变成了排列整齐的辫子头。



编完之后,沈婳伊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。她拉起阿红的手说道:&ldo;走!咱们踏青去!摘别的花往头上戴!&rdo;



两个孩子欢欢喜喜地在春景中嬉闹奔跑,迎面而来的风裹挟着青草香气。



阿红追在沈婳伊身后,看见沈婳伊的脸跑得红扑扑的,像刚蒸出笼的粉面馒头。



她的头上乌丝青亮,红色的发带挽着标致的双丫髻。一身鹅黄配柳绿,脚上一双石榴红绣鞋,像把斑斓明媚的春色都穿在了身上。



她看着她鹅黄色的衣角在风中蹁跹,彩旗一样鲜艳好看。好像这世上最鲜艳、最明媚、最可爱的东西都在沈婳伊身上了,沈婳伊就是这些东西本身。



她看她看得入了迷,浑然忘记了自己的晦暗。直到前面的沈婳伊停下了脚步,她看见她用手指着前方道:



&ldo;你看,那就是我爹我娘。&rdo;



阿红循声望去,看见前方的湖泊旁,站着那对伉俪情深的仙姑夫妇。



他们身旁停放着一辆马车,那马车看起来极有派头。阿红清晰记得那马车上装着佛头青色的绸布车帘,醒目且鲜艳。



而马车附近的仙姑照旧是那神仙似的模样,在春景中飘然若仙,温婉可人。她身边的夫君神情温柔,一双眼只盯着她瞧。两人相互依偎,幸福的模样无需言语便让人一眼可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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