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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出声让宫娥、太监们起来。



待走远后,他听到宫娥、太监们说他是个好人。



他只当作没听到。



到了司礼监值房,郑芳同其他几个司礼监秉笔在说着话,看见柳苏来了,郑芳连忙站起身迎了过来,将姿态放得很低,过了会儿,他又看着身边几个秉笔,声音冷了不少,“这位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,都愣着干什么,还不赶紧过来见过柳秉笔。”



其他几个秉笔都是这几年才提上来的,因而都不认识柳苏。



宫里都是要论资排辈的,按理来说柳苏才入司礼监,是他们这人中的晚辈,但‘老祖宗’都放下身段喊人了,大家伙儿心里也有数儿,全都笑着叫了声柳秉笔。



柳苏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郑芳的面才会对他这样客气的,“往后大家同在司礼监当差,还望各位多加照应。”



“不敢不敢。”几个秉笔忙推辞。



柳苏与几个秉笔打过照面后,跟着郑芳在值房内转了一圈,郑芳告诉他,进了司礼监,要处理从通政司送来的奏章以及内阁的票拟,还要用朱笔抄写批答,核对底簿、存档,有时候还要去御前随侍,口传圣谕等。



柳苏聪慧,郑芳只说了一遍,他就记了个七七八八,下午领了牙牌,与其他几个秉笔一同批红。



郑芳怕柳苏来司礼监的第一日就累倒了,到时候就算他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皇帝砍的,他对着其他几个秉笔使了眼色。



这几个秉笔都是郑芳一手提拔上来的,全都心领神会去抢柳苏的活儿。



一天下来,柳苏都没干什么活儿,倒是在司礼监喝了不少茶,还用了几块糕饼。



柳苏觉得司礼监的糕饼味道不错,甜而不腻,让人装了几块,打算回凤藻宫时带给安安。



当时在船上时,赵昇口口声声说安安是野种,但到底也没有拦着他去见安安。如今安安也住在凤藻宫,只不过是被安置在偏殿,由宫中的小太监伺候着。



柳苏拎着食盒到偏殿时,安安正坐在殿中跟着几个小太监在玩捉迷藏,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,安安长高了不少。



“安安。”



安安听到声音从屏风后面小跑出来,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欢愉,“爹爹,你啦!”



柳苏缓步走来,用帕子擦掉安安额头上的汗,声音轻柔,“爹爹从司礼监给你带了点心,快尝一尝喜不喜欢。”



德忠打开食盒,里头装着好几碟点心,有玫瑰糖糕、裹糖芝麻团、糖蒸酥酪……



安安看得眼睛都直了,全都是他喜欢的,“都是给我的吗?”



柳苏笑了,“慢慢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

安安伸出一双嫩藕似的小手,抓起食盒中的玫瑰糖糕往嘴里塞,入口绵密,带着一股玫瑰花的味道。



柳苏抱着安安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,“方才在玩什么?”



安安嘴边都是碎屑,“捉迷藏。”



柳苏轻轻叹了一口气,安安过了年就六岁了,普通人家的孩子这时候都送去私塾开蒙了,安安却还在跟太监们玩捉迷藏。



这样下去可不行,他得想办法让安安读书。



“圣驾到——”正想着事情,偏殿外传来太监jian细的嗓音,是赵昇来了。





赵昇方才还在同阁臣商议朝事,身上穿着一身黑色五爪金龙冕服,衬得他身姿仪美,令人不敢逼视。



柳苏正要起身行礼,被赵昇拦下了,“第一天当值,感觉如何?”



柳苏听出赵昇话语里的关切之意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,“司礼监的人都很好。”



赵昇走到柳苏身旁坐下,抬起眼,打量着对方,脖颈纤细,白得近乎晃眼,让人忍不住生出些许欲念,他并不是一个重欲的人,但因为对方是柳苏,一切又变得不一样,“要是谁敢给你脸色,直接把人打出去,背后有朕担着。”



柳苏垂着头,一言不发地看着铺在地上的氍毹,他原本以为赵昇把他抓回来之后,会像从前一样折磨他,但赵昇并没有这样做,而是给了荣华富贵,他有些看不懂赵昇在想什么。



赵昇要是对他不好,他更能心安理得地恨赵昇;如今赵昇待他好了,他的心里却变得很复杂,恨并没有消失,而是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情绪。



“谢陛下。”柳苏脸上的表情温顺,像是被头狼驯服的羊。



“你很喜欢孩子?”赵昇视线下移。



柳苏注意到赵昇投来的视线,目光不自觉变得温柔,“喜欢。”



赵昇手上把玩着一串菩提珠,目光深沉,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,“听说前朝宫廷有一种让男人生子的秘药……”



赵昇的话还没有说完,柳苏已经被吓得额头浸汗,他一直都知道赵昇很疯,却没有想到赵昇想要给他服用生子药,“陛下,不要这样对我,求您了。”



赵昇确实存了一些别的心思,却没想到柳苏会被吓成这样,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,“朕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


柳苏的身子仍旧在颤,像是风中的枯叶,没了从前的鲜活。



安安的胆子小,平时碰到陌生人都要躲在柳苏的怀里,但他现在看见柳苏被赵昇欺负,忍着心中的恐惧展开手臂,将自己挡在柳苏的跟前,红着一双眼睛护着柳苏,“你不要欺负爹爹!”



柳苏没想到安安会做出这样的举动,一时间有些感动,但又怕赵昇会生气,连忙抱着安安,自己担下一切罪责,“安安年纪小,不懂事,陛下别跟他一般计较。”



赵昇看着柳苏与安安父慈子孝的画面,只觉得格外刺眼,他收紧了手中的菩提珠,声音却是平静,“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睚眦必报、小肚鸡肠的人吗?”



“……”



还真的是。



柳苏轻咬着下唇,没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,“不是的。”



赵昇知道柳苏现在肯定又在诽谤自己了,他其实可以跟之前一样严厉一点,用规矩来驯服柳苏,但他又怕柳苏会像六年前一样消失,“口是心非。”



柳苏低着头不敢答话。



赵昇走到太师椅上坐下,抬起下颔,“把孩子带下去。”



“是。”郑芳躬身应下,走上前要去抱安安。



安安好些日子没看到柳苏了,心里想念得紧,他哭着抓着柳苏的脖颈不肯松开,“呜呜呜,我要爹爹!……”



柳苏听到安安的哭声,心都跟着揪了起来,急忙出声哄着,但安安还是趴在他怀里哭,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。



郑芳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,他怕太用力会弄疼孩子,到时候柳苏那边不好交代,可又不能放任孩子这么哭下去,“小祖宗,别哭了……”



赵昇被这哭声吵得头疼了,他屈指按揉着额头,对着身旁几个宫娥吩咐道:“你们都傻愣着做什么?过来帮忙。”



“是。”



宫娥们得了赵昇的旨意,连忙走过来把孩子从柳苏怀中抱走了。



殿内一下子静了,只余两个人间的呼吸声。



赵昇这些年为了朝政殚Jing竭虑,头疾也越来越严重了,看了许多医士都不见好了,后来有臣子介绍了一位妙手回春的民间大夫,说是可以用刀子划开头顶,再辅以用药,头疾即可痊愈,赵昇没有信,而是把那位大夫给打发走了。



赵昇这条命金贵着,有许多人都想要他的命,但他却只有一条命,“给朕按按头。”



柳苏只犹豫了一瞬,起身来到赵昇的身后,将双手搭了上去,还没来急按头,被一双大掌给握住了,“都初春了,你的手怎么还是这般凉?”



柳苏说:“老毛病了。”



赵昇撑起身体,两个人四目相对,“这样可不行,明日我让太医过来给你把脉,把身子调好。”



柳苏应下,“好。”





第二日,太医来了,给柳苏把了脉,开了几个温补的方子,说是喝上两个月,手脚就不会发凉了。



柳苏不喜欢喝药,但有德忠在旁边时刻盯着,他也不好倒掉,只能忍着恶心服下。



坚持服用了两个月,柳苏的手脚没那么凉了,赵昇龙颜大悦,给那位太医赐了一箱金银珠宝。



柳苏与赵昇两个人都没有提起过去的事情,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龃龉。又过了一月,是赵昇的生辰,柳苏见赵昇心情大好,接着机会提出要送安安去读书,赵昇想了一下,说送安安去国子监吧。



国子监里都是王孙贵胄,柳苏怕安安受欺负,入学第一天,柳苏亲自去送,国子监祭酒听闻司礼监秉笔来了,亲自出门相迎,并表示自己会好好照顾安安,绝不让安安受到一丁点儿的委屈,如此一来,柳苏总算是放心了。



这一日,柳苏送安安去国子监回来,一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迎面走来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柳秉笔。”



柳苏不认识这位老太监。



那老太监笑了起来,“太后请您走一趟。”



柳苏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对这位太后并没有多少好感,要不是因为太后,他也不会被送到赵昇的龙榻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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